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远去的纳凉生活

乘凉,谓之乘风凉。古人在荷塘凉亭,焚香煮茗,摹榻洗花。荷盖摇风,纳凉玩月,适心境。

心境,岂是碌碌世人,在空调冷气间所能营造的?
夜半,闲梦南方,总会出现老屋的四方天井。怀乡其实没有多大意 思,得不到时才会思慕。居无定所,沉浮不定,才会想起南方老宅的那一方笃定的天井来。
天井像是一种南方自带的符号。记得阿公把天一直下雨不伫点,叫 作“天漏”,把外面的空旷天地叫作“露天”。古人对于自己的居所,总是会在乎天和地的自然关系,天地之间是人,人和天地自不可断了关系。因而,旧时的居所,都是连着天地的。如陶渊明所言:质性自然,非矫厉所得。
旧时大户人家的整个宅子是封闭的、保守的,唯有天井是与天通、与地连的。有资料说天井是指徽派建筑中房屋和房屋(或围墙)围合成的露天空地。徽州民居除少数“暗三间”外,绝大多数房屋都设有“天井”。三间屋天井设在厅前,四间屋天井设在厅中,天井能使屋前脊的雨水不流向屋外,而是顺水流,纳入天井之中,名曰“四水归堂”。
然而,天井却并非是徽派建筑所独有的。在南方的民居中,天井却是常见的。南方夏季炎闷湿热,民居大多有三面或四面二层房屋围合成高而窄的天井,这种空间设计有利于空气对流,因而冬暖夏凉。在南方漫长的雨季里,天井四檐,滴答而下落水。雨季过后,在漫长的伏日暑天,天井又成了歇伏纳凉的居所。

天光柔静,晚风爽朗,禾稼飞翔,我心在野,是多少离乡的南方人对天井纳凉的遥远怀想。

大户人家的大宅子,一般都自带天井,三面房屋一面墙组成,正屋三开间居,两边一开间的厢房,前面高墙,形成了三间两搭厢的结构。在一些村落,平民们往往聚族而居。一个台门进去,四围有七八户人家,房屋和房屋之间围合成了一个公共的大天井。同时又形成了长长的廊檐,廊檐之外就是露天的天井。四面房屋围成的天井,其实就是露天的院落,只是面积较小。

一个天井,一片竹园,一方荷塘,就是南方人家的纳凉居了。所谓,七碗可人凉气肃,潇潇风助竹。

依着天井的缘故,长长的围廊,形成了屋檐。落雨不愁,晒日不愁。长长的廊檐下,穿堂风是很强的,因为空气对流的关系。阿公们常常就只依了一长板凳在廊檐下,两只草鞋一合,压在脑袋后,翘上二郎腿,呼呼睡去。如若是正中午进得南方人家,那廊檐下都是这样呼呼
睡去的人们。因正中午之时,天井是晾晒稻谷的地方,只待到黄昏,收了谷稻,天井才开始发挥它的纳凉功能。

一到五六点,一天的农活完了,农人们从田头回来。吊起大桶的井水,把天井的地面、廊檐都冲凉了。天井四周各有四个下水道,不至于溢水。在河埠头的瓜农那里,拎来两只大西瓜,打了半桶井水,让它凉透。埠头小店处买了一打啤酒,也用井水冰镇。

男人们带着娃娃岛河里洗澡。妇人们整理晚饭。每家除了祭祀用的八仙桌,必定还都是有一张木头桌子的,四四方方。南方,有的是木工和竹工。四方桌,搬出来,放到天井。竹椅子搬出来,搁到天井。家家户户都出得来在天井食晚饭。

男人们回来了,拿出井水冰镇过得啤酒,等着女人做的饭菜。阿公则用竹竿子架了一个塑料袋,袋中漏了个小孔,滴水浇灌他的月季花。漏出花盆的水,随檐头落到天井里。娃娃们,忙着扑痱子粉和花露水。都忙活完了,满大院的人们,都在天井里开始食饭。大家喜欢捧着
个大碗,蹿来蹿去的吃饭,看看这家那家的菜。农人家无非就是饭锅里蒸的毛豆,几碗葫芦丝瓜汤,加了肉丝的小菜。懂事的娃娃们先食完饭,替大人扇扇风凉。

蚊虫飞蛾,是夏天农村里的常来客。天井里总有一个搪瓷盆,用来燃烧麦芒屑,麦芒屑的烟尘,可以驱蚊和虫子。

待到酒足饭饱,天色已晚。屋内被西晒的太阳灼热到无法安睡。二楼的床铺,虽然拆去了门床板,但还是挨不住的热。没有人会吃完饭就去睡热炕头的。眼见着从远处稻田、河流那里起了点风。就在天井,摆两张长板凳,架起一张竹榻。扑满痱子粉涂了花露水的娃娃们,先到竹榻上凉快着去。不多时,漫天的星星就要出来了。贪玩的娃娃们,就摸到屋后的自留地或竹园,捉玩萤火虫。


阿公们则背把竹椅子到桥头河沿乘凉去了。话话桑麻,道道粇稻,谈论气候时令,愉悦欢畅得聊天,一直持续到了深夜。兴之所至,才乐得归来。此时,屋内已经凉却了不少。收起放在廊檐下吹风的竹席,卷了,搁到棕棚床上。躺上去凉丝丝的。每到黄昏,阿公们都会把竹席用凉水冲了,搁到檐下吹风,或者在阴凉地晾着。

已是半夜,娃娃们,早已在天津的竹榻上睡得梦见了嫦娥玉兔。此时的天井露清花明。男人和女人的忙碌也结束了。在天井中搬了两把椅子,迎着风,谈起了天。男人说,家若要兴,就要双犁;家若要败,就取双妻。看着风清月明的光景,想着收成季黄金样的稻子映着月光,女人笑了。男人说,睡吧。女人把娃娃一个个抱上了楼,恐在天井着了凉。
夜风扯下天蓬,流浪在天井的人们,蒲公英一般,落地安睡了。此时,屋后的荷塘,吹送进来的微风。屋前的竹园,风也在沙沙地响。
记得那个时候,在天井的竹榻上,常常会等待乌鸦,阿公盖的搁稻草的茅草屋,晚上常会停着一只。小的时候,害怕又期待。现在有了想见的劲道,却早不见了乌鸦。长大后,就离开了天井院。
在城市的水泥丛林里生活,不可能再有月朗风清的天井,漫无边际的关于桑麻的谈天。也许露台是很多人有可能实现的梦想。想想苏东坡真是把露台的美给说尽了, “月上九门开,星河绕露台。君方枕中梦,我亦化人来。”星河绕露台的景象,大抵是不会在城市的夜空出现了只能遥想了。城市生活有时蛮折磨人的想象和记忆力的。若是得不着,惟有想象和记忆了。慢慢的,会变成一种隐疾和逃离的借口。
露台最早指的是露天台榭,《史记•孝文本纪》:孝文帝从代来,即位二十三年,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,有不便,辄弛以利民。尝欲作露台,召匠计之,直百金。上曰:“百金中民十家之产,吾奉先帝室,常恐羞之,何以台为!”因而,人们以“露台”为帝王节俭之典。
宋朝时的露台,为戏台。多由石头或枋木建成,用于演出戏曲,故此,此种露台规模非常大,高达丈余,与舞台同义,故亦衍生有“露台弟子”一词,形容非官方的演员。宋朝作家孟元老撰的《东京梦华录》,在《元宵》条中写:“楼下用枋木垒成露台一所,采结栏槛……教坊钧容直、露台弟子,更互杂剧。”
不知道,人们后来是怎么把露台用到居所上去的。有一朋友,把自家的露台取名为晒月台,和苏东坡的“星河绕露台”的浪漫,有同样的妙处,似是为了延续和自然天光的亲近。
露台,在夏日的概念中,我想也可叫作凉台吧。在南方人关于“凉台”的这个惯常的叫法里,包含着关于星空,晚风,清新空气的记忆。不过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。还有那倔强的榕树,纷扰的杂草,擅长攀爬的藤蔓。而今,身处在小小的阳台,望着连接着的楼房,觅不得一丝空余的天地。
但心运不存有,哪闻夜草声。如若有想象,也是好的。但觉光芒缓缓,青野铺展,亦或星星点点,萤火环绕。也因了纳凉的本意。学会如何让自己和周围的环境隔离,让自己处于一种完全宁静和放松的心态。心中有凉意,又何借水泥人间一滴凉呢。
天井纳凉,也许真的只是农业社会的一种生活方式。它是关于土地和天光的。和工业文明的浪漫一点干系也没有。也非是水泥房中的我们所可能营造的场景。星空,青野,荷香,凉井,清风,麦芒,竹榻,玉兔和嫦娥的故事,稻糠和桑麻的谈天,它们是这样微妙地共生共存着,在浩瀚的天地之间,在人世的悲喜之间。
只有从小生活里有稻田如影随形的孩子,才能理解绿色稻田带给人的安慰,也才能明白天井对一个农人的意义。前有田地,后有天井。然而,这些,在我们不经意的转身后,再也不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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